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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失效的荒蕪之地——訪百內國家公園

巴塔哥尼亞。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作者:refractor

旅行就是走出家門,是一個折返的過程,從內心走到戶外,再從戶外返回內心。

隔天持續往西移動,諾登舍爾德湖(Lago Nordenskjöld)沿岸的風光細緻地讓人驚呼連連,走在起伏彎折的步道上,每一處轉角後的畫面都像是精心設計的佈景。雖然天空滿掛外型各異其趣的莢狀雲,淺綠色的湖面則水波不興,種種跡象皆宣告氣候即將出現變化,但心情依然清新舒暢,絲毫不受暴雨將至的影響。拋下了前一天惱人的課題,能夠心無旁騖地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是何等的奢侈。我把握心裡難得的清閒,盡情享受百內各處的風光明媚。

諾登舍爾德湖(Lago Nordenskjöld)。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傍晚抵達法國營地(Camp Francés),帳篷搭在潮濕陰暗的樹林裡,晚上睡覺的時候,雖然離法國谷的冰川還有點距離,但半夜仍不時聽到一陣陣從遠處傳來冰塊崩裂的聲音,低沉、深邃,穿過層疊的山谷、樹林,將幾世紀前山岳凝結的乾咳迸發出來。呆呆說她聽過風聲、雨聲、水聲和動物的聲音,在那天夜裡倒是第一次明確聽見山的聲音,迴盪在冰川雕塑的群峰之間。我想像聲音來自一場遠古時期發生的巨大爆炸,震耳欲聾的怒吼透過時空的壓縮後,在千百年後稀釋為傳進耳朵的低鳴。

或者更具體一點形容的話,

那聲音像是一聲巨人飯後的飽嗝,意義宛如梵音的「嗡」(om),傳遞了宇宙生命的原始能量,語言和文字傾刻失去意義。

法國谷(Valle Francés)。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作者:Mirko Thiessen

呆呆曾說她偶然會發現自己是以失語的狀態在山林漫步,走著走著,咽喉會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短促、沉重的嘆息。一直不明白那帶有什麼樣的訊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理解,那可能是「自我」溶解、消逝後,身體和大地共振發出的回音,不帶有任何情緒。透過單調規律的步伐讓語言暫時停止運轉,於是回歸自然、成為自然,以天生的感知能力去聆聽動物的語言,植物的語言,礦物的語言。無怪乎路走得越長,想說的話就越少,而每當來到像巴塔哥尼亞如此遼闊的地景時,心境便很自然地復歸靜止,腦袋裡不斷組織的自我對話也因此銷聲匿跡。

回歸自然,以天生的感知能力去聆聽動物的語言。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作者:Georgibulgaro

複雜的語法、文字都是進入文明社會之後才衍生的產物,相較之下,

歷史上已知幾種瀕危或業已消失的語言,大多來自與世隔絕的偏遠地帶,而這些語言的共同特徵之一就是結構簡單,因為無法滿足現代社會的複雜交流而漸漸失傳。

所以越是荒涼原始的地方,語言就越派不上用場,或者說,語言已轉換成另一種溝通的形式,無須倚賴具體的符號。

回想連日走過的幾片美景,因為超過文字能夠詮釋的範圍而令人啞口無言,某方面來說,有點接近當時在樹林裡因情緒失控發出的瘋言亂語。柏拉圖認為萬物最核心的本質無法言說,以他提出的「理型論」觀點來看,所有人類感官能夠觸及的事物都存在一個完美的抽象「理型」(Form),它是萬物生成與臨摹的根源,因此我們看待山的觀點,例如美、醜、險、峻,以及衍生的感動、讚嘆與恐懼,都是藉由另一個人對山的心理投射所做的二次詮釋。簡單來說,看待一座山的視角乃建構在他人的視角,我們只是一再複製、挪用他人的感受當作自己的感受。而為了記載和傳遞這些資訊,人類使用各自定義的文字和藝術形式去表達、去創作,這因而塑造了整個世界的價值觀,語言的奧妙與局限性便在此表露無遺,因為從未有人見過真正的完美理型,我們才會在不知不覺中毫無保留地沿用前人累積的知識與見解。

柏拉圖(左)手指向天,象徵他認為品德來自於智慧的「形式」世界。而亞里斯多德則手指向地,象徵他認為知識是透過經驗觀察所獲得的概念。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作者:拉斐爾·聖齊奧

維根斯坦表示面對無法討論的事情就必須保持沉默,代表在辭意無法抵達的地方存在著超乎經驗法則的事物。因此,只要一碰觸到最接近理型原貌的自然現象,無論善惡美醜,超出語文理解的界線後,我們所能反應的也不過就是眼淚與嘆息。

「對於不可說的東西,我們必須保持沉默。」路德維希·維根斯坦。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在百內的最後一天,氣象誠如預報所言,天空下起滂沱大雨,踩過滿是水流的泥濘步道,接近正午時陽光終於突破層層雲霧,這時才總算稍微見到格雷冰川邊緣的面貌,在一如其名的灰色湖面上看見漂浮的零碎冰塊,清澈、湛藍,也看見一道完整的彩虹懸掛在如鏡的湖面上。但這樣的光景僅僅持續約二十分鐘,隨後天氣竟變得更加惡劣,百內惡名昭彰的狂風將大雨不停打在身上。

格雷冰川(灰冰川)。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作者:Boludo

但為了更接近格雷冰川的本體,我們仍不斷深入風雨飄搖的樹林,通過兩座因強風拍打而顯得搖搖欲墜的吊橋,斗大的雨滴被驟降的低溫削成尖銳如針的細雪,一根一根扎在臉上,刺痛,但是精神反而更加抖擻,甚至因恐懼的釋放而放聲大笑。在言語失去效用的荒蕪之地,我因而看見自己更清晰的內在。

越過一段又一段爬坡,最後我們終於抵達最能看清楚冰川的觀景點,一隻安地斯禿鷹從頭頂上掠過後消失在迷霧繚繞的冰雪之中。站在懸崖邊往下俯瞰,冰川邊緣推擠的碎冰堆積在黑色的岩岸,匯集之處像一圈往地底深陷卻靜止不動的漩渦,彷彿我看見的不只是一片凍結的河水,而是冰封數個世紀的冷冽與深邃。

本文摘自《折返:山徑、公路、鐵道,往復內心與荒野的旅程》一書。

折返:山徑、公路、鐵道,往復內心與荒野的旅程

  • 作者: 楊世泰, 戴翊庭 繪者: 川貝母
  • 出版社:啟動文化
  • 出版日期: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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