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是笨還是壞？

文：Nathan Chiu

慈濟是笨還是壞？

檢調後來去函問了鴻海和台積電。兩邊的回覆一樣：不認識李易儒，也從來沒有委託他採購過疫苗。

這句話就是整個案子的地基。

2021 年六月，李易儒和陳昱瑄一起去了花蓮。李易儒的身分是美國慈濟青年，輾轉認識了執行長顏博文。見到證嚴法師的時候，兩人當場下跪頂禮。陳昱瑄自稱幫家族管理五十億美元規模的基金，有把握買到 BNT，鴻海台積電都透過他們買，還說陪過郭台銘去德國。

一、他們騙的不是疫苗

五百萬劑 BNT 後來真的到貨了，十二歲以上的孩子也真的打到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假貨、沒有跑路、沒有一筆錢丟進黑洞就消失。

被騙的是一句話：這筆錢非付不可。

檢方認定，陳、李明知這個管道不必支付任何額外費用，卻持續向顏博文聲稱，台積電和鴻海都得透過李易儒去跟上海復星談判，而且兩家還額外吸收了三千萬美金的服務費。

這句話的設計值得看仔細。它沒有說「你要付錢給我」。它說的是，業界行情就是這樣，台積電鴻海都付了，只是人家自己吸收沒對外講。憑空的費用被包裝成市場慣例，背書的是全台灣最不可能有人打電話去查證的兩家公司。

最後慈濟付了三千萬美金，約台幣十億六千萬。這個數字不含疫苗本體，也不含冷鏈運輸。

二、為什麼五年沒人發現

因為從慈濟的角度看，這筆交易是成功的。錢匯出去、貨到了、送進手臂。沒有人會對一個順利結案的採購案回頭產生懷疑。

而且陳昱瑄不是收完錢就消失。她還陪著慈濟的人去食藥署辦 BNT 的送件程序。一個在中部法界有名字的律師——當過彰化律師公會理事長、當過台中市和彰化縣政府的法律顧問、在大學兼課教法律倫理——全程陪你走完行政流程。這種戲很難看破。

真正掀開蓋子的是銀行。金融機構看到帳戶短期內頻繁大額提領與異常資金移轉，依洗錢防制規定申報可疑交易，調查局反向追查金流，才回頭聯絡慈濟核對款項性質。慈濟是被通知自己是被害人的。

三、當時的資訊環境

慈濟的說法是，疫情初期一劑 BNT 普遍報價至少 42 美元，鈺達開 41 美元是最低價，所以簽了。

單價這件事上，這個說法站得住。問題在單價從來不是爭點。

起訴書裡另有一段比較刺眼。陳昱瑄引介李易儒與慈濟洽談的過程中，編出「買疫苗要先投資」、要支付「李居士公司接洽費」這一套說法，證嚴法師一度起疑，表示不解，要求進一步說明，被陳昱瑄用法律專業的話術帶了過去。

警訊出現過。擋不住的原因是提問的人沒有能力驗證答案，而回答的人有律師執照。

時間軸也值得放在一起看。六月九日付款，七月九日政府才授權慈濟採購，七月二十一日簽約。真正把疫苗運進來的是後面那條路。台積電和永齡走的也是那條路，沒有這筆費用。

要拆穿它需要的動作，是打一通電話問台積電有沒有付服務費。

四、判得下來嗎

客觀證據那一半沒什麼懸念。九家公司、三十三張假發票、虛增成本逃漏稅額約五千三百七十四萬、四億一千萬現金交給相關人士保管、陸續買進約兩百三十二公斤黃金。查扣時只找回一百五十八點八公斤，加上現金九千三百多萬。洗錢、偽造文書、違反商業會計法這幾條，證據是紙本和金磚，法庭上不太需要吵。

麻煩的是詐欺本身。

被告最自然的辯護路線是把案子拉回民事。委任契約是雙方合意簽的，顧問費要收多少法律不管價格，慈濟自己願意付，事後覺得貴那是商業判斷失誤。這條路在台灣的實務裡走成功過不少次，因為「服務費太貴」和「服務費是騙來的」中間那條線本來就難畫。

檢方手上壓著的是鴻海和台積電的證詞。如果被告只是漫天喊價，民事抗辯撐得住；但他們陳述了一個具體的、可查證的、假的事實——那兩家額外吸收三千萬美金——價格爭議就變成施用詐術。這一刀切得很準。

比較不好預測的是李易儒。話大半是他說的，人現在逃到香港通緝中，不到案。陳昱瑄可以主張自己執行的是律師業務，真正編故事的人不在庭上。她最後被認定成主謀還是被切成從犯，中間差距不小。

錢也是問題。將近兩億已經交給香港富商馬廷海去蓋台北天空塔。犯罪所得不得保有的原則講起來乾淨，實際追得回多少是另一件事。

八月七日慈濟委任理律，宣布律師團正式出庭主張被害人權利，要求依法發還犯罪所得，並保留附帶民事求償。這個動作會影響量刑——沒有和解、沒有賠償、被害人律師團坐在庭上，法官從輕的空間會被壓縮。

五、回到那道選擇題

網路上「笨還是壞」被當成一組二選一在問，但這兩個字回答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壞需要證據。目前起訴書裡沒有，被害人這個身分是檢方認定的。內神通外鬼、黑吃黑、大家一起洗錢，這些目前都停在問句的階段，有些人已經當結論在轉了。

笨這個字則太便宜。2021 年六月台灣沒有疫苗，掮客滿街跑，柯文哲也說過自己收到邀約。在那個時間點，被一個有執照、有頭銜、有人脈、願意在你師父面前下跪的人騙走，不需要特別笨。

該問的那題比較無聊，所以比較少人問：一個管理十方善款的基金會，要付出一筆佔採購金額兩成的居間費用，流程裡有沒有任何一個環節的職責，是去驗證這筆費用該不該存在。答案看起來是沒有。這是內控問題，不是道德問題，而內控要修，比罵人慢得多。

起訴書出來不到二十四小時，這件事就被搬進另一個場子。

一邊要求當年質疑防疫的政治人物道歉，說陳時中的「擋疫苗」黑鍋背了五年，現在真相大白。另一邊回一句：如果不是政府慢，民間又何必急。

兩句話都在講當年，沒有一句在講這個案子。

疫苗買到了，孩子打到了，慈濟多付了一筆不該付的錢，錢被人拿去買黃金。這件事就這麼大。想拿它回頭洗五年前那筆帳的，可以省一點力氣。

我對慈濟在善行以外的事情，不見得都支持。但用這兩個字去框這件事，框錯了。

我想，「慈濟不是笨也不是壞，只是急了一點！」

 

原文出自Nathan Chiu的facebook，芋傳媒經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