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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道專欄》從「語意轉移」原理續談台語文化

——閩客粗鄙語彙為何擁有正當性?

最近拙文〈從「港」談台語文化與語用邏輯—達悟族語遠播南島重洋的聯想〉曾提到,在排水溝裡流動的水,台語可說為「一港水/tsit-kang-tsui」。有人可能會質疑,把鄉村小水溝的水說成滿港的水(一港水),未免太誇張失實了吧?殊不知,這樣的台語語法,跟所有語言一樣,有語言學原理作為指引,沒有誇張失實的問題。

茲以華語「一籮筐」為例來說明,比較容易明白,「籮筐」本是用竹篾編成的筐狀器物,華語用為量詞後,就失去實體物「籮筐」的本義,變成「多到難以計數」的比喻意涵,如說「笑話一籮筐」,當你聽到這句話時,不會想到「籮筐」的實體物,而是理解為比喻數目極多的量詞。這種隨語境而變化詞義的現象,語言學稱為「語意轉移」(semantic shift)。

「語意轉移」有多種情況,一種是詞義在時間長流上的變遷,例如英語nice 在中古時代是表達「愚蠢」的貶義,現代則變成「美好」的褒義;silly在中古時代是善良、受祝福等褒義,現代則變成「愚蠢」、「儍裡儍氣」的貶義;又如holiday本來只表達神聖的節日,現在則泛指所有假日,當你說「明天是holiday」時,心裡想到的是假日,與holy(神聖)無關。

「語意轉移」的另一種情況是,詞義隨文脈和語境而改變,量詞的性質便是如此,當你聽到「一籮筐」,不會聯想到實體籮筐;同樣的,聽到台語「一港水」,也不會想到「滿港的水」,因為「港」作為量詞,已脫離海港的本義,用來表達一股稍微強勁或急湍的水流,甚至擴大到「一港風」、「一港久」等跟水無關的語境。

除量詞外,隱喻詞也會產生「語意轉移」的現象,筆者新書《台語語源新探—依語言學原理為指引》(前衛出版社,2026/03)曾談到華語、閩南台語和客家台語都使用動物肢體「腳」比喻「下面」、「底部」,如「山腳」、「牆腳」、「褲腳」等3詞彙,是這3個族群的共用詞,講者和聽者都不會想到動物肢體「腳」,而是理解為「下面」、「底部」 ;閩南台語更推廣到「厝腳/thsu-kha/房子下面」、「樓腳/lau-kha/樓下」、「土腳/thoo-kha/地面、地板」、「灶腳/tsau-kha/廚房」(按客語作「灶下/zo-ha,語用邏輯跟閩南台語相同,但不說「灶腳」)………這些詞語在閩南語族群聽來,「腳」都被理解為「下面」、「底部」,但華語及客語族群只能理解「山腳」等3 個含「腳」詞彙,這就是語言「約定俗成」的作用。

拙書曾探討一個閩客台語共用的「語意轉移」的奇特現象,叫做「去鄙化」。古代閩南地區和客家地區教育文化落後,鄉下人的語言使用很多粗鄙用詞,大多跟男女性關係和生殖器有關,本來不堪入耳,但靠著「語意轉移」的語言心理機制,竟能洗白粗鄙意涵。例如「好空」(閩南語及南四縣客語都唸ho-khang,一般客語唸ho-kung)一詞,有台語研究者引據文獻指稱,「好空」原指女性性工作者的私密部位,郤被美化為好事、好運氣、好消息等正面意涵;台灣華語不明其來歷,進一步美化為「好康」,堂而皇之出現在電視和網路媒體的商品廣告中。該語文研究者痛心疾呼勿再使用「好空」、「好康」等「閩南語粗俗不雅用詞」,以免貽笑大方,云云。

然從「語意轉移」的語言學原理來看,閩客台語「好空」的「空」已失去「洞」的本義,轉移為全新的語意,並為社會普遍理解和接納,因此具有「語用上的適切性」(pragmatic appropriateness) ,即正當合理性,沒有貽笑大方的問題。

拙書還談到閩客台語把「精液」作為日常用語,且已「去鄙化」,獲得了正當性,閩南台語寫作「潲」,唸siau(音同華語音「小」),客家台語寫作「漦」,也唸siau,閩客同音同義,也同樣經歷了「去鄙化」的過程。茲重溫拙書所探討的案例如下:

.插潲(客語寫作「插漦」,閩客台語都唸tshap-siau):在漢文裡,「插」有參與、介入之義,閩客台語的用法亦然,也都唸tshap,如閩客語都說:「愛插閒事」(愛管閒事);另引申為理會、理睬,用於反義,如閩客台語都說:「莫插伊(佢)」(不要理他),加上「潲」(漦),成為「莫插潲(漦)伊(佢)」 表示輕蔑不屑,這裡「潲」(漦)的不雅意涵已被轉移,講者和聽都不會想到精液。

.睨潲(客語寫作「睨漦」,閩南語唸ge-siau,睨音同倪姓,都唸ge,客語唸nge-siau(或ngi-siau),與閩南語音相仿:漢語「睨」指斜眼看人,表示輕蔑不屑,閩客台語引申為厭惡,加上「潲」(漦),輕蔑厭惡之意味更濃。

.嘐潲(客語寫作「耗漦」,閩客台語都唸hau-siau):古漢語「嘐」意為浮誇不實,華語唸xiaoㄒㄧㄠ,閩南語唸hau,「嘐潲」意為撒謊、浮誇不實,部版台語辭典及其他辭典使用「嘐」字是正確的。客家台語各辭典通用「耗漦」,讀音及意思跟閩南台語完全相同,唯「耗」是同音字。

.衰潲(客語寫作「衰漦」,閩南語唸sue-siau,客語唸soi-siau,閩客發音相仿):「衰」意為運氣不好,加上「潲」(漦)字是加強負面意涵,意為倒楣;「潲」(漦)指涉精液的本義已被轉移。變成只加強「衰」的負面意味。

以上說明閩客台語的粗鄙語彙,因著「語意轉移」的語言心理作用而被洗白,獲得「語用上的適切性」和正當合理性。正如閩客台語族群講到或聽見「山腳」、「牆腳」、「褲腳」等共用詞時,在上下文脈的指引下,不會想到人或動物的肢體「腳」,而是把「腳」理解為「下面」。依同樣的語言心理,當他們講到或聽見以上含「潲」(漦)詞彙時,也不會想到精液,而是理解為表達負面的意味。

既然「潲(漦)」在上述文脈和語境下已失去精液的本義,我們在重建台語文書寫系統時,就不要再使用這個不雅漢字,應改用羅馬拼音,寫作「插siau」、「睨siau」、「衰siau」等,簡潔活潑,平實易學,且與客語共用這些含siau詞彙及寫法。其次,「好空」的「空」既然已失去「洞」的本義,在新的台語文書寫系統裡就不要使用「空」字,而應寫作「好khang」或「好康」。

最後,「山腳」等詞彙的「腳」既然已失去動物肢體的本義,台語文書寫系統只要用羅馬拼音kha就好,教育部的台語學者們與其把漢語圈諸姐妹語共用的漢字「腳」擅改為各漢語辭典及閩南台語辭典都不認同的古僻字「跤」,徒增台語教學的障礙和困難,不如放下身段採用簡單的羅馬拼音kha,作成「山kha」、「褲kha」、「土kha」等等詞彙,取代部版辭典的「山跤」、「褲跤」、「塗跤」……,對學習母語的青年學生可能較有實質的幫助。畢竟,這個kha既已不再指涉動物肢體,學界爭論kha的本字是「腳」抑或「跤」,實無意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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