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德明
宇宙萬物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自然智慧，首先是太陽在49億年前就開始利用核子融合的高科技，製造龐大的光和熱能供整個太陽系使用，這種高科技，人類從20世紀下半期開始研究，雖然了解其原理，至今卻仍無法應用於發電。陽光是植物和動物的生長不可或缺的要素，但若只有白天而無夜晚，萬物也不能健康成長，於是大自然又安排了地球的自轉，使萬物得以在黑夜睡眠休息。植物吸收動物吐出的二氧化碳，藉由葉綠素和陽光的化合作用，分離成碳和氧，把氧吐出來供人類和動物使用，把碳留下來製造碳水化合物供自身使用，這種互相依存、自利利他的現象，在自然界到處可見。……
基督教徒思考大自然這種不可思議的智慧，認為必定有一個「大能大力的神」（Almighty God），即上帝，在背後運作，由此佐證他們所信仰的真神上帝是確實存在的，此即有神論。他們相信是神創造了宇宙萬物，也創造了內在於萬物的自然智慧，如上文所舉例。
有神論為信仰者提供了生命的指引和精神依托，以及行為的約束力，也為社會施設倫理和紀律的規範，有助減少犯罪和社會風氣的腐化和墮落。
18世紀以後，有三股無神思想興起，使有神論受挫。首先是物理科學的發展，科學家認為物質是整個宇宙得以建立的基礎，構成物質的微細分子和原子（後來又發現更微細的量子及波）依照深奧的物理原理在運行，科學家可用數學精密計算和預測；至於精神、靈性和上帝，是無法用科學家的頭腦去觀察和測量的，因此科學家否定其存在，科學唯物論的興起，伴隨著上帝信仰的沒落，亦即無神論的降臨。
科學家對於自己不知的精神、靈性和神明上帝，否定其存在，這種態度有沒有問題呢？孔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意思是，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事物，謙卑地承認不知道，不去否定其存在，這才是真知，才是科學應有的求知態度。
相較之下，佛法破除世人把上帝執著為實有的妄見，同時也破除否定上帝存在的虛無之見，因為「實有」與「虛無」都是人類頭腦二元對立思維的產物，跟上帝存在或不存在的實相無關，換言之，上帝的存在與否，是人類頭腦的有限思維所不能知的，唯有透過修行，超越二元對立的有限思維，悟達空性、絕對性的終極真理，這終極真理被西方人稱作上帝、真神，儒家和道家聖人稱為「天」、「道」或「天道」，佛法稱為「真如」或「空性」，意即空卻人類頭腦妄執有vs.無／實vs.虛／善vs.惡等等二元對立觀念，達到超越性、絕對性，即空性的智慧。總之，佛法超越了「有神論」與「無神論」的觀念對立，宗教學稱之為「超越神論」，上帝不是客觀獨立存在於宇宙某處的實體，但也不是虛無、不存在，祂代表超越凡夫有限思維的究竟真理（真如／空性），能隨順世間各種因緣條件而顯現無窮的功德妙用，包括上述的自然智慧。
第二股無神思想來自19世紀科學家達爾文的物種進化論，達爾文並未否定上帝的存在，他提出「不可知論」，認為以人類的智能無法了解上帝是否存在或不存在，有點像上述佛法的見地。然而，他的學說揭示人類及一切生命體都是從單細胞開始，經過億萬年的漫長時間，逐歩演化成現在的生命體，無異否定了基督教聖經所謂上帝在七天內創造地球、人類及萬物的說法，因而進化論被認為否定了上帝創造論，為無神論增添了新柴火。
第三股無神思想來自馬克斯、列寧等共產主義者的唯物無神論，認為只有物質才是社會進化的原動力，由物質所成就的經濟建設稱為「底層建築」，「底層建築」決定了社會的意識形態、思想觀念、價值觀和文化，稱為「上層建築」。總之，是物質決定一切，這種唯物論否定了神和上帝的存在，宗教被認為是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用來麻醉人民，使其失去反抗意志的精神鴉片，故共產黨最終要消滅一切宗教，代之以唯物無神論、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等意識形態的教條和思想，作為人民的信仰。
無神思想對人類社會有什麼影響呢？近代德國著名的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1864-1920）提出「除魅化」（disenchantment）的學說，意思是，在歐洲中古時代，神權控制著社會，雖然從後世的觀點來看，人們的思想受到神權的壓制，失去了自由，但是當時的人們只覺得社會秩序井井有條，人的心念和行為有神性智慧作為引導，避免人性墮落於貪婪、腐化和罪惡，生命展現出意義和價值，世界充滿了驚嘆和敬畏（wonder and awe），即對宇宙的偉大力量感到五體投地的讚歎與臣服，彷彿世界被魔術師的幻術所籠罩，顯現美麗而充滿魅力的幻境，韋伯稱為enchantment（著迷／被魅力所迷住）。然而，14世紀開始文藝復興，緊接著宗教革命和物理科學的興起，使人性和思想得到解放，理性和科學成為主導社會的力量，神權漸趨沒落，宗教的神秘感消失了，彷彿魔咒被解除，世界由美麗幻境變成醜陋和冰冷，生命也失去了意義和價值感，韋伯稱為「除魅化」（disenchantment）。
無神論興起導致生命意義的失落，猶如空氣中的氧氣變稀薄，呼吸困難，危及生命的存續，西方哲學界為追尋意義而發起種種「復魅」（re-enchantment ）運動，包括建構追尋生命意義的存在主義哲學（existentialism ）及與存在主義相關的意義治療學（logotherapy ）。雖然中古時代的宗教已經回不去，但宗教界和哲學界以嶄新的方式重新建構意義，如發展慈善公益事業、打破小我擁抱大我、靈性復興等，都屬社會學所謂「復魅」的內容，目的是補救無神論盛行所帶來的靈性空虛和意義的失落，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彷彿從韋伯的「除魅化」回復帶有魅力的魔幻世界，故稱為「復魅」。
無神論造成意義和價值的失落，已如上述，但神的信仰未必能帶來心靈及世界的和平，比如伊朗的哈米尼神權獨裁政權，一改以往巴勒維國王執政時對歐美民主國家和以色列的親善，把消滅以色列作為國家核心政策，培養哈馬斯、真主黨、胡塞組織等眾多恐怖組織，不斷對美軍基地和以色列發動攻擊，造成中東長期動盪不安。這種假借上帝真神之名，意圖消滅不同宗教信仰的作法，缺少包容和仁愛，實已遠離宗敎追求善良和愛心包容的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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