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梧傳記增訂再版記】
50年前,我還是大學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開始查找林秋梧的史料,寫下林秋梧傳記的初稿,於1980年出版《革命的和尚–抗日社會運動者林秋梧》一書(八十年代出版社)。
再歷10年後,隨著林秋梧新史料的不斷出土,我又重新改寫,再版為《台灣革命僧–林秋梧》(台北,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1991)。
此書問世後,前輩作家柏楊看了,說:「林秋梧因李筱峰而復活!」(家妹李翠眉與柏楊有書信往來,這句話是柏楊給李翠眉的信上說的)。
前述的書籍出版後,讓林秋梧的思想、志事與平生,才開始被文化界、學術界、宗教界重新發現。
青壯學者毛紹周在〈李筱峰對臺灣佛教(學)研究的影響及發展〉一文中指出:
「1979年,李筱峰著《革命的和尚-抗日社會運動者林秋梧》的林氏個人簡傳出版後,臺灣宗教界與史學界,逐漸對佛教與佛學投入更多的關注,特別是日治時期的佛教發展,在此時也得到了較多的討論空間。1991年李教授再繼續擴大蒐集與整理林秋梧氏史料,並以傳記史學的書寫方式,重新編撰《台灣革命僧-林秋梧》一書出版。至此,吸引了更多的學者陸續投入以臺灣佛學或佛教史為主要對象的研究領域,並開始以各種視角關注臺灣佛教的研究論述,臺灣佛教史與佛學發展的研究工作,也因此而進入了百家爭鳴的新時代。」
因此毛紹周從我的林秋梧傳記促成後繼之研究,進行初步的蒐集、整理,觀察,計有學術論文約三、四十篇。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有楊惠南的〈臺灣革命僧─證峰法師(林秋梧)的「一佛」思想略探〉、江燦騰的〈從大陸到臺灣:近代佛教社會運動的兩大先趨-張宗載和林秋梧〉等文。這些與林秋梧直接或間接相關研究的出現,是因為我的林秋梧研究產生的拋磚引玉的結果。
深研台灣佛教史的學者江燦騰指出:
「在戰前的臺灣本土佛教禪學知識精英社群史中,長期來乎只有林秋梧一人,較為當代台灣學界所知。這是因為首先發掘林秋梧生平事跡的李筱峰教授,曾先後寫了兩本專書:第一本是《革命的和尚抗日社會運動者林梧》(臺北:八十年代出版社,1979)、第二本是《臺灣革命僧林秋梧》(臺北: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1991)因此引起當代臺灣學界相當大的注意,並影響深遠。再者,由於作者李筱峰教授早期,即從事臺灣政治民主化運動,又是學院科班出身的臺灣史研究專家,再加上林秋梧為他的親人之一,因此他對林秋梧的探討,不但主題新穎、題目動、內容豐富,書中更洋溢著他對臺灣文化運動乃至佛教現代化的深切關懷之情,所以林秋梧的大名,可以說在李書一問世,即不脛而走,廣為人知。」
研究哲學的學者廖仁義,在〈台灣哲學的歷史構造〉一文中,也曾提到:「⋯1927年開元寺也曾派遣被後世史家稱為『革命和尚』的林秋秋梧,前往日本駒澤大學投入禪學泰斗忽滑谷快天的門下。林秋梧熟悉馬克思主義,擅長以歷史唯物論詮釋佛理,,並抨擊當時日益資本主義官僚化的佛教勢力,可以說是日據時期台灣解放佛學的典型人物之一。而他經常發表作品的《南瀛佛教》,則是當時激進神學的重要刊物。」
宗教刊物《福報》周報,也於第127期(1990.3.12)中,以林秋梧為該期的主題人物而加以介紹。
釋昭慧法師的著作《願同弱少抗強權》,其書名係來自林秋梧詩句「願同弱少鬪強權」的靈感。
甚至連台南市議員選舉時,邱莉莉的競選文宣也標榜繼承林秋梧的「願同弱少鬭強權」的精神。
擅寫台灣歷史小說的陳耀昌醫師,也將林秋梧的事蹟寫入他的小說《島之曦》,並佔有不少的篇幅。陳醫師在臉書上公諸此事,更引來一位臉友Lee Chung‑chih Camake(李重志)的迴響:
「我從學生時代反抗體制,努力至今的啟蒙書不是孟子,不是馬克斯,不是史懷哲,而正是高二讀了李筱峰老師的《台灣革命僧林秋梧》。當時我雖然皈依在南懷瑾老師的十方禪林座下,正在成為佛弟子,但日日常唸的卻是這首偈,我還記得:
菩提一念證三千,
省識時潮最上禪;
體解如來無畏法;
願同弱少鬥強權。
這是林秋梧的證道歌,是我的座右銘,我一輩子都會謝謝李筱峰老師。」
「願同弱少鬥強權」的證峰法師林秋梧,顯然有其劃時代的佛學觀,而且也顯然是當時活躍的左翼青年。誠如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研究所訪問學者榮偉傑在〈佛教與馬克思主義的會通:評林秋梧的「革命佛學」〉一文中所指出的「20世紀20年代的「臺灣革命僧」林秋梧,將佛教與馬克思主義會通,打造出獨具特色的『革命佛學』。」
歷史是現在與過去的不斷對話,我們回看一百多年前的左翼青年林秋梧和他的「革命佛學」,不必以今日之是非,物議前人,但求前人在歷史的脈絡中,顯示其意義,有以啟示於今人。
愛爾蘭作家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說得好:「凡是天才年輕時多左傾, 但到中年還信共產主義,一定是白癡。」林秋梧出生於廿世紀初,活躍於1920年代,那正是社會主義思潮蓬勃發展的時代,台灣也在那個時代掀起左翼浪潮。林秋梧顯然在時代的潮流中崛起,被蕭伯納說中了「凡是天才年輕時多左傾」;蕭伯納在1950年去世前,揚棄社會主義,但是林秋梧在1930年代就過世了,社會主義的思潮還在發酵中,我們無法預知林秋梧若能活到中年,是否會如蕭伯納說的「還相信共產主義」的「白癡」?
不過回去1920、30年代,左翼青年林秋梧的言行,雖然提倡社會主義,但是他明白闡明不贊成馬列的暴力的「階級鬥爭」,主張用「無抵抗的大抵抗主義為原理」。
1927年台灣文化協會左右分裂,他的詩學老師楊宜綠參加左派的新文協,林秋梧卻是參加蔣渭水的台灣民眾黨(隸屬於該黨「弔唁部」成員)。
但是,他又和農民組合的簡吉、黃信國等人頗有交情。作家楊逵曾親口形容林秋梧「是一個很有鬥志的人」。
簡吉後來參加台共,在中國國民黨來台後遭槍決!林秋梧沒有直接參加農民組合,也非台共份子,他如果活到戰後,是否也會成為白色恐怖的槍下亡魂?
這個問題,可以從以下事例來思考:
林秋梧有一位同樣由開元寺派往駒澤大學留學的摯友高執德(證光法師)。本來開元寺住持得圓法師準備交棒給證峰法師林秋梧,但因林秋梧早逝,乃由證光法師高執德接任住持,卻種下高執德的厄運。高執德於戰後因為接待來自中國的法師,於五〇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遭蔣介石槍決!如果林秋梧未早死而接任開元寺住持,高執德身上這一槍應該是打在林秋梧身上吧?
已經過去的歷史不能做假設,但假設可以幫助我們在解釋歷史時的參考。總之,匆匆32歲的人生,林秋梧提供我們很多思考。
我的《台灣革命僧林秋梧》一書於2001年10月因自立晚報停業,而暫告絕版。後來幸蒙林衡哲醫師邀約將此書轉由「望春風」出版社再版,但售罄之後也未再發行。今蒙「明白文化」林奇伯兄的雅意與慧眼,不忍讓林秋梧再淪入歷史的荒地中,因此決定要讓台灣的社運界、文化界、佛教界、學術界,以及青年學子有機會再回顧林秋梧這個人,並與他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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