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關於「台灣有事」構成日本「存立危機事態」時,日本可行使「集體自衛權」的政策宣示,引起中國强烈不滿,資深媒體人矢板明夫和若干台灣媒體在評論此一事件時,把「存立」寫成「存亡」,「立」和「亡」字型相似,不知是否筆誤?矢板先生諳熟日文,應不會誤解「存立」的意思,可能是怕中文讀者看不懂「存立」一詞,所以特意譯成中文「存亡」吧?
問題是,「存立」與「存亡」意涵有所不同,前者是指生存或存活下去,比如日本的糧食和能源運輸線若被切斷,會影響該國人民的生存或存活(存立),但不致於滅亡,說「存亡」未免太沉重。
「存立/sonritsu/そんりつ」一詞是日本人創造的嗎?非也。現代中文似已不再使用這個詞,但古代很多漢文古籍都有用到,遲至明末清初著名小說家馮夢龍的作品都還在使用,意思是生存,存活下去,跟日文同義。古書如北朝《魏書,傅永傳》曾寫道:「父母并老,飢寒十數年,賴其強於人事,勠力傭丐,得以存立。」意思是:(傅永的)父母都年老了,忍受了十多年的飢寒,幸虧他身體強壯,勞苦作傭工,甚至當乞丐討飯,才得以存活下來。古代漢文「存立」就是存活的意思,日文「存立」是學自漢文。
日文自古以來把「存立」與「生存」二詞並用,前者是比較正式的用詞,後者是一般用詞。高市首相是在國會答覆在野黨議員質詢時表示,若台灣有事,引發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時,依照憲法,政府得行使「集體自衛權」。
按日本戰後憲法第八條規定,若日本本土受到攻擊,得以出動自衛隊保衛國家安全,叫做「個別自衛」,即保衛日本自身。十多年前,為因應日美安保的需要,重新解釋該條文,若盟國(主要為美國)或關係密切的國家(如台灣)受到攻擊而造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得以行使集體自衛權,即出兵協助作戰,此即故首相安偣晉三所說「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法律詮釋;高市早苗繼承安倍的政策路線,只是她講得比較具體和直截了當。
站在高市及其內閣的立場,這是日本的既定國策,不是她個人失言,孰料中國方面的反應超乎尋常地強烈,首先是中國駐大阪總領事薛劍貼文稱,「對那擅自闖進來的骯髒頭顱,唯有毫不猶豫地加以斬斷一途」,暗示要斬首高市,引起日本朝野輿情譁然,在野人士要求宣佈薛劍為「不受歡迎人物」,將其驅逐出境,政府則要求中國嚴肅處理,意思是要中方主動把薛調回去,以免驅逐出境損害兩國關係。
中國官方猛烈抨擊高市的言論是「粗暴干涉中國內政」,要求日本「收回惡劣言論,向中國道歉,一切後果由日本承擔」。中國央視旗下的筆手則發表文章,使用極具侮辱性的言詞說,「奉勸搞事早苗不要滿嘴噴糞」,又說高市「莫非腦袋被驢踢了」,等等情緒化的攻訐撻伐,一場外交風暴愈演愈烈。
中日雙方孰是孰非,難以評斷,照理說,高市只是理性地闡述國策,不應引起中方如此情緒化的反應,然回想不久前高市在韓國跟習近平會見時,態度冷漠,又當著習氏的面講他不喜歡聽的中國人權問題,相較於她對川普的親熱友善,形成強烈對比。有論者以為,高市即使不喜歡習近平,在外交場合也應展現優雅的風度,尤其是日本這樣好禮的國家,如此冷待一位大國元首,令人擔心中日關係前景不妙。
知名旅美政論家張修杰則從不同角度看中日關係,他說二戰後日本歷任首相,從70年代初的田中角榮開始,都要就侵華戰爭向中國表達反省和道歉;從上世紀70年代末期到2022年,在長達40多年的時間裡,日本政府在「官方開發援助」(ODA)計劃下,給予中國多達3.3兆日圓30-40年期長期低息(年息0.75%到2.2%)貸款、1576億日圓無償贈予,以及1850億日圓技術援助,早期經援用於鐡路電氣化、公路、機場、港口、下水道和發電廠等基礎建設,諸如北京國際機場、上海浦東機場、廣州白雲機場、武漢長江大橋二橋、武漢及寳山鋼鐡廠、北京中日友好醫院等等大型建設,都是用日本政府的資金建設的;跨入二十一世紀,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日本在本國經濟低迷的情況下,仍繼續執行援華計劃,重點轉向內陸,幫助中國農村提高生活水平,縮小貧富差距、改善醫療、公共衛生和學童教育等項目。現代中國經濟的飛躍發展和各方面的現代化,無疑得力於日本的經濟及技術援助甚多。
日本藉由經濟和技術援助向中國賠罪,並希望跟中國發展友好關係,但張修杰認為中國並沒有給予日本這個機會。他回憶在中國當記者時,曾接待過日本訪問團,對日本人有所了解,日本人士對中國低聲下氣、畢恭畢敬,表現得十分謙卑,但中方總是要提醒日本侵略過中國,犯下了滔天大罪,讓日本人抬不起頭來;他說中國人不能像美國那樣放下戰爭的仇恨和敵意,不能以對等尊嚴來寬待日本,處處想要控制人家,結果是,日本投向戰時的敵人美國,跟美國結盟,而中國則失去一個本來可以成為盟友的亞洲鄰邦。他悲觀預測,目前中日敵對關係已回到1037年兩國開戰前夕的局面。
但願情勢沒有那麼悲觀。日本最新民調顯示,高達83%民眾支持台灣有事時日本出兵協助,高市內閣有了強大的民意支持,不會如中方要求,撤回「台灣有事」的言論和政策;另一方面,中國也不可能如日方要求,就薛劍的戰狼言行道歉。唯一解方可能是,中方悄悄把薛劍調回國,不失顏面,可息事寧人,或許能讓這場外交風暴平息下來吧。
(作者為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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