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破「中華民族」的政治迷思〉
在還未經過「第二次覺醒」之前，我自認為是「中華民族」的一員，聽到「中華民族」就感到無比光榮。
但慢慢地，我開始反思：
『中華民族』一詞是一個政治名詞？還是學術名詞？所謂政治名詞，意指為了政治上之需要而特別建構的名詞；所謂學術名詞，則係學術研究上具有嚴謹界定與指謂的名詞。前者往往因為政治需要的改變，而有新的說詞，以至其界定前後衝突，失去邏輯統整性；後者則經得起知識與經驗、邏輯的考驗。
「中華民族」一詞正是典型的「為了政治需要而特別建構」的政治名詞。以下試舉最明顯的史例來看：
1894年底，孫文在檀香山組織興中會，宣誓「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1905年同盟會成立，也揭櫫「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這些宗旨中所謂的「韃虜」當然指的是滿州人（女真族），要將滿州女真驅逐出去，以便「恢復中華」，可見滿人是被排斥在「中華」之外的，此處的「中華」是並不包括滿族。然而，曾幾何時，滿州政府果然被推翻，中華民國誕生，孫文就任臨時大總統，立刻改口要「五族共和」，不再「驅逐韃虜」了。以現代國家觀點看，五個民族（或種族、族群）一起建立共和國，並無不可。問題在於你要和人家「共和」，人家並不見得喜歡和你「共和」。
果然，此時的蒙古，早在滿清政府倒台之際，旋即宣佈獨立了，並不領「中華」之情。而西藏、新疆、滿州等地民族，也在民初以來受到世界「民族自決」思潮的影響，紛紛欲掙脫中國的控制而獨立。於是以漢族為中心的「中華民族」之說乃應運而生。試以孫文的幾段話來了解，孫文在1920年底說：「現在說五族共和，實在這五族的名詞很不切當，我們國內何止五族呢？我的意思，應該把我們中國所有各民族融化成一個中華民族。（如美國本是歐洲許多民族合起來的，現在卻只成了美國一個民族，為世界最有光榮的民族。）我們中國許多的民族也只要化成一個中華民族。……」可見這個「中華民族」是人為建構的，是一個「想當然耳」的理想，並不像滿州（女真）、維吾爾、藏族等民族是實際而自然存在著的具象。而且孫文這個「想當然耳」的理想民族，又是以漢民族為核心的。1921年孫文說：「…蓋藏、蒙、回、滿，皆無自衛能力，發揚光大民族主義，而使藏、蒙、回、滿，同化於我漢族，建設一最大之民族國家者，是在漢人自決。」足見，這個理想中的「中華民族」，又是一個漢族沙文主義的產物。
「中華民族」一會兒不包括滿族，一會兒又包括滿族。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如此隨心所欲、前後矛盾的學名了。
所謂「中華民族」，正是毫無民族學、民族人類學、種族學之根據的想像的名詞。而在這個名詞的想像過程中，又充滿著種族優越感（Ethnocentrism）與專斷霸權主義，毫不尊重別民族是否認同這個想像的名號，便強行加封，貼上標籤。
因此，在這個名號下，便發生相當荒唐可笑的現象，例如：
「新疆」的維吾爾族，明明是屬於土耳其族（Turks），其體型、血統、語言、宗教、生活習慣，完全與漢族相去十萬八千里，倒反而與土耳其，或是中亞的哈薩克、烏茲別克、中南亞的吉爾吉斯等，同一系統。如果操烏拉阿爾泰語的維吾爾人可以被冠上「中華民族」的稱號，則同屬烏拉阿爾泰語系的哈薩克、烏茲別克、吉爾吉斯等人，是否也可以稱為「中華民族」呢？當然不是。
再者，與漢文化相去甚遠的維吾爾人既然都算是「中華民族」了，為何與漢族的歷史文化有相當因緣的朝鮮人、日本人、越南人、緬甸人，卻反而不屬「中華民族」了呢？
再看看，台灣原本是南島語族（Austronesian）的天地，甚至被學者認為在六千年前是所有南島語族的原鄉。台灣的原住民族（不論是「高山族」或「平埔族」）都與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夏威夷、波里尼西雅、密克羅尼西雅、美拉尼西雅…等等，同屬於南島語族。如果我們台灣的原住民族也算是「中華民族」（高金素梅最迷信這個），那麼與我們原住民同屬南島民族的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波里尼西雅、密克羅尼西雅、…，乃至於紐西蘭的毛利人，是不是也算「中華民族」呢？當然又不是。
所以「中華民族」是個「後設建構」的政治名詞，經不起知識學術的考驗。這個經不起學術知識考驗的名詞「中華民族」，在民初被虛構出來後，中國國民黨用它，後來居上的中國共產黨也用它，經過數十年、上百年的宣傳與渲染，儼然成為「大一統」主義者的神符靈咒，用它來壓制一些亟欲在政治上獨立自主、追求民主自由的民族或區域。誰想在那裡搞獨立，誰就是在破壞「中華民族」。這和日本在二戰前畫了一個「大東亞共榮圈」，誰敢不被圈在裡面，誰就是破壞和平，有何不同？
曾任中華民國陸軍總司令的將軍陳廷寵於2016年到北京朝共時，在媚共的言論中，大罵追求獨立自主的台灣人是「中華民族的敗類」。
我們要做一個政治迷思（Political Myth）的敗類，也真是難為。
記得2013年6月吳伯雄到北京朝「共」時，也滿口神話，他說：「兩岸都是中華民族」、「祖先不能選擇」。在廿一世紀的今天，還有人用祖先、血緣來思考國家認同，確實幼稚可笑！血緣相同、同樣信仰阿拉、使用阿拉伯語文的阿拉伯世界就有21國；一個日耳曼族的人，他可能是德國人，也可能是奧地利人或瑞士人。如果要用血緣、種族來決定國家的話，與台灣族群血緣最接近的國家，並不是中國，而是新加坡，因為新加坡約75％的人民是中國閩粵移民的後裔，和台灣一樣，他們連罵三字經都相同。難道台灣要找新加坡統一？中國閩粵的人屬百越族，與中國北方人血緣也不同。中國境內有五、六十個民族，若要用祖先作為國家認同的標準，中國不就要分裂成五、六十國？而這五、六十個民族又如何變成一個「中華民族」？這是在空喊虛幻的神話！
*對蒙、藏、回，怎麼不談血緣？*
說也奇怪，既然他們（含國共兩黨及其信徒）以祖先血源來思考國家概念，那麼南蒙古（所謂「內蒙」）是不是該歸蒙古共和國統一？否則，不怕他們數典忘祖嗎？與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土耳其屬同一系統的維吾爾族的「新疆」（應說「東土耳其斯坦」），與「炎黃子孫」完全不同文不同種，怎麼不准他們獨立，而強迫他們做中國的「新疆」呢？怎不擔心他們數典忘祖？
還有，「藏族」的圖博人，為了不讓他們數典忘祖，讓他們獨立復國如何？
為何面對台灣，就講血緣祖先；對於東突、圖博、南蒙（內蒙），就不講血緣祖先了呢？
我有了「第二次的覺醒」之後，終於豁然開朗，了解我們台灣人的雙元（甚至多元）祖先。我們是三、四百年來逃離中國來台尋求新生天地的漢語族，與在地南島祖先交融的後代。我們的國家，應該是建立在以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為基礎的命運共同體，而不是建立在「中華兒女」、「炎黃子孫」的海市蜃樓上。
台灣做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最大的意義是在維護民主自由的生活。為了一個虛構的政治名詞–「中華民族」，卻要犧牲腳踏實地的國家認同，放棄獨立自主的地位、放棄民主自由的生活，天下之至愚，莫此為甚矣！
（以上摘錄自李筱峰69回憶錄《小瘋人生》第22章〈退休總清算〉 ）
原文出自李筱峰臉書，芋傳媒經授權轉載。
評論被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