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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冤屈無以申訴 三十年後才擺脫噩夢──陳年往事話朱家

圖片來源:截自陳年往事話朱家臉書。

作者身為朱點人的長媳,陪著朱家走過這段外人無法感同身受的甘苦歲月,在移居美國三十七年之後,她開始在臉書發表這段過往。

不知是哪天開的竅,對周遭的人事物,開始有感覺,從那個時候的記憶,次女緊跟外婆後頭,就像小雞跟著母雞,不管白天或夜晚。

後來發現,外婆之外,一個攜著次女的手,抱著,或跨在他肩膀上的那個人,叫屘舅的,喜歡在朋友面前,誇耀他的銅鑼有多聰明伶俐,多可愛;銅鑼是他給次女取的外號,帶有親暱、寵愛的稱呼,形容次女小時候又扁又平又圓的臉龐。然後,記憶中,老在他要吸鴉片煙時,幫他點燃油燈,備齊工具,在他吞雲吐霧的當兒,教會了次女アエイオウ,和後來的ㄅㄆㄇㄈ,是次女的大舅;他幫次女在學齡前,奠定了,不多,但夠日後學習日文的基礎。

日治時期蕃童教育所。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次女的ㄅㄆㄇㄈ,也是在上小學一年級前就稔熟,發音正確,應用自如,雖然字認得不多,但,只要聽到字,就可以拚得出音。

小學一年級時,注音符號還不普遍,連老師都不熟,上課時,都由次女,和班上一個來自中國的小男生領讀,大家跟,老師也在學。

由於形勢所迫,台灣掀起了學習北京話的熱潮,趕快學,否則靠台語、日語,會餓肚皮;次女呢,入學前,就開始教大人注音符號,賺了不少讚譽,還有香蕉乾。有一天,次女喜歡的歌仔戲班正熱演中,被突然出現的大舅抓住小手,拖著往家裡跑,怎麼回事? 屋裏擠滿了人,有大人,有小孩。

「來來來,這是你阿爸,這是你阿母。」大舅帶次女到他們面前,相認,從此走入團體中,活動受到很多限制。

大約在次女三歲那年,蔡爸被日方徵召,帶著四個孩子,沒有次女,到中國當通譯官;從中國回台時,多了兩個,而次女一直被留在台灣,陪伴外婆。蔡爸回台,本有再去中國的打算,奈何,海峽被阻隔,無奈地,留在台灣,是禍是福,實屬難斷;但身為台灣人,不管到哪邊,都裡外不是人。

1945年10月25日,依照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發布的《一般命令第一號》[a],中華民國將領代表同盟國接受在臺日軍投降。臺北公會堂受降典禮台上掛有同盟國英、中、美、蘇四國同等大小的國旗,以及聯合國旗(四國國旗的前面上端,未呈現於畫面)。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繼次女的注音符號教學,蔡爸眼看很多台籍公務員,面臨不會北京話就有失業的危機,開始開班教學;一時來了不計其數的學員,期在短時間內,能以北京話跟突如其來的中國人溝通,保住飯碗。由於蔡爸的關係,次女的北京話,說得就像中國來的北京人;所以要強調北京人,是因為跟蔣介石來的五路人,南腔北調,說的是方言,根本沒人聽得懂,但,他們仍可位居要津。

次女的名字一直是四個字,就是名字後面加個「子」,日本化了;上到小學畢業,沒人對我的名字有感,到了初中,全校只有一個本省籍教師的學校,就發生問題了。

「你的名字上的『子』,要去掉,你又不是日本鬼子,回去跟你爸爸媽媽說啊,記得喔。」被訓導主任叫去,訓了一頓,不改名字,好像就得退學的語氣。因為語言流暢,沒台語腔的關係,次女常被同學以外省人看待,為了這點,常起爭辯,最後,以大家都是中國人做結束。

大人的來往,談話間,對時局,國際現勢的看法,很早就引起次女的注意,關心,那是跟政府的反共復國宣傳、學校的注入式教育,大相逕庭,開始活在矛盾中;加上,教堂裡有神父們訂閱的:《時代》、《生活》雜誌,英文懂不了那麼多,對被塗黑了的人像,特別好奇。

版畫家黃榮燦於1947年4月製作的木刻版畫——《恐怖的檢查》。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對二二八、白色恐怖,有了解真相的渴望,但無從發掘,受難相關者,不願談,不敢談;加害人,掩沒真相,更扭曲史實,使受害者的冤屈,無以申訴,鬱悶的心情,積壓數十年。

大學聯考,被分配到淡江英專(淡江大學的前身),私立學校的學費,貴得望而卻步。「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要培養,籌不出那麼多錢,兩個妹妹,都開始上班貼補家用,那這樣吧,你一邊上班,一邊預備明年再考吧。」媽媽曉以大義。

上班有收入的事實,跟上學需要花費,兩相權衡,重考的事,已拋之腦後;接著而來的是,聽了朱家的遭遇,起了前往相助的念頭,於是進了朱家門。

保安司令部的朱點人(朱石峰)執行死刑判決。本文作者即為朱點人的長媳。
圖片來源:玉山社提供

寡母跟九歲、十一歲、十七歲的弟弟們,一家的生活擔子,由長子一個人挑,變成兩人扛,而另一個二十五歲的弟弟,由於次女的踏入,家裡多了一個人,就搬出去了。

仍在驚恐中的朱家,尤其身擔生活重責的老大,戰戰兢兢,對外面發生的事,視若無睹,聽而不聞,認為這樣,才能保一家的平安。 次女則繼續關心周遭發生的變動,時有抱怨,對時局有意見,這讓朱老大,很緊張,不安。

對心理產生的矛盾,積壓到一個程度,加上朱老大的禁忌,沒法配合,次女生病了,不得不離開朱家,離開台灣,去找住在美國的蔡爸,蔡媽,以及兄嫂。次女一心一意,計畫著要將朱老大,帶離讓他日夜惶恐不安的環境;這一計畫,終於在四年後實現了;一九八七年,朱老大終於擺脫噩夢,來到美國,凍了三十多年的臉,出現了笑容,啞了三十年,開始多話。

台灣還有朱老四,和朱媽,後來也都出了台灣,到美國和朱老大、次女相聚。次女,想到兄友弟恭,盡孝的傳統美德,對朱老大再挑起守護他母親,以及三十五歲的四弟,身為長媳的次女,能說什麼?

一九八零年的朱老大 ,次女, 朱媽, 朱老四.。
圖片:截自陳年往事話朱家臉書。

不知不覺,移居美國已三十七年,想當年,這是不得不的選擇,而台灣,經過先賢先烈的犧牲,民選總統、立委、地方首長,走向自由民主的大道,真是得來不易。

回想走過的一生,尤其入朱家門的天真動機,以及面對實際生活的挑戰,總結心路歷程,點點滴滴貼文在臉書後,受到很多人的熱烈的反應,尤其是廖振富教授的注意和鼓勵,並介紹給充滿台灣關懷的魏淑貞女士,由她主持的玉山社出版。

在這個出版不景氣的年代,我衷心感謝他們的好意,也期待這本書有助於當代人認識台灣過往的黑暗年代,珍惜現有的民主果實,進而迎向光明的未來。

本文摘自《陳年往事話朱家》一書。

陳年往事話朱家

  • 作者:蔡烈光
  • 出版社:玉山社
  • 出版日期:2019/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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