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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論壇》畢業旅行可以這樣玩——神奇海漂相機帶給我們的故事(上)台灣篇

圖片來源:中央社

本文作者為李公元,由想想論壇授權轉載。

或許大家還記得,2018 年 3 月 27 日,宜蘭縣蘇澳鎮岳明國小師生,一起到海邊淨灘時,撿到一台上面佈滿藤壺的防水殼相機,裡面相機記憶卡完好,師生把幾張清楚照片,放上臉書尋找相機主人,不到兩天時間,在各界網路朋友協助下,快速找到失主,為日本東京女大學生椿原世梨奈。女大學生,不但感到驚喜,還親自飛來台灣,感謝岳明國小師生。

我們用海漂相機故事,排練成布袋戲進行畢業巡演。(國語日報108年3月5日,作者提供)

這件事情,成為了台灣轟動一時的新聞事件,不但台灣媒體多次採訪報導,日本媒體,及世界多國媒體,都曾前來採訪,或透過網路進行授權報導。本來這樣的新聞事件落幕後,應該就只是成為大家嘖嘖稱奇、茶餘飯後的一件趣事而已,但是,身為故事中的那位班級導師,在那一陣子眾多媒體採訪下,我突然有感而發,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的課程起頭,因為當大家都為海漂相機漂流了 933 天竟還能找到主人感到神奇時,其實最需要被重視的事情,反而是大家似乎很無感的環境議題「海廢問題」,所以我跟孩子一起討論,藉由這件事情,我們還可以做什麼後續有意義的教育行動呢?

由於筆者有多年帶領孩子表演傳統布袋戲的經歷,所以我慢慢引導孩子,或許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改編成兒童偶戲,然後到台灣四處的海邊小學表演,呼籲更多人可以重視海廢問題,一起來關心台灣海岸狀況。這個點子一出現後,馬上獲得我們岳明國小黃建榮校長的支持,因為他告訴我,這個計劃很棒的地方,就是「讓孩子影響孩子」,讓孩子用自己的語言、表演方式,來感動或影響更多孩子,所以這是一件很有教育意義的行動。

校長的支持,不僅僅只是口頭上支持,他馬上給予我大力的實質協助,他請主任一起來幫忙,商量有什麼經費可以支持這樣的巡演,後來學校幫忙申請了兩個計畫,分別是教育部國教署「107 學年度偏鄉國民中小學特色遊學實施計畫」、「107 學年度補助實施戶外教育計畫」,讓我們有了一筆公費,可以支持我們的巡演行動。

最開始排戲,其實是從亂玩布袋戲偶開始,讓孩子自己找出操偶的樂趣與熱情。(作者提供)

接下來就是我們倒底要演什麼呢?要演什麼才會讓人有感覺呢?而且我們要去哪裡表演呢?這一連串的問題,說真的,一開始都是一頭霧水,而且我們很大膽的對外宣稱,我們希望環島台灣海邊學校巡演,巡演一場,淨灘一場,而且是跟著看完戲的大小孩子一起去淨灘,這就是我們最原始的起心動念,時間大約在 2018 年四月。

由於岳明國小是一所公辦民營實驗小學,學校鼓勵老師自編教材,我們擁有很大的課程自主權,我利用了國語、社會,還有綜合課,統整這個主題教學,課程名稱就叫做「神奇海漂相機」。我讓孩子開始自由聯想、自由編寫故事,然後彼此討論,希望產生可以發展成戲劇的內容,也讓孩子開始接觸布袋戲偶,採用較自由發揮的操演方式。我們幾乎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討論要表演什麼?可以表演什麼?要用什麼方式來表演?劇本如何撰寫?故事如何串起?演出效果如何製造?每一個過程,都在無中生有中慢慢呈現,但也很像瞎子摸象般想要拚湊出完整的一齣戲,依舊跌跌撞撞、糊里糊塗,曖昧不明。

不過,孩子對戲劇的先備經驗不斷在被累積,我們帶孩子四處去認識什麼是表演藝術,如參觀劇團,到已在宜蘭落地生根的「無獨有偶劇團」拜訪觀摩,如看舞台劇表演,身聲劇場《厝邊的皮影班》、無獨有偶《媽媽戰爭》、宜蘭復興國中少年劇團年度公演《快樂王子》等等,都是全班一起去看過的舞台劇,甚至於我們也去看廟會陣頭,如利澤簡永安宮元宵走尪慶典,這些閱歷,讓我們孩子,更加了解表演藝術的多元形式與樣貌。

我們到海邊尋找海廢垃圾,帶回教室創作成戲偶演出,成為這齣戲中一大表演特色。(作者提供)

進入六年級上學期,已經是 2018 年 9 月,我們才正式開始編撰我們的偶戲。首先,我們設定主角就是那台「神奇相機」,擬人化的相機,「他」在漂流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我們設定了他一定會遇到了很多破壞性的海廢垃圾,這絕對是真實的悲慘狀況,但我們不希望我們的演出,是一齣從頭到尾很嚴肅、說教意味太過濃厚的戲劇,這樣的戲劇沒有魅力,也因此,我們需要有一些在海底世界中發生的趣味點。孩子就在一次次被老師逼著討論、模擬演出下,產生出一些挺有趣的橋段,比如:

  • 海龍王:烏龜宰相、魚兵蟹將!(水族齊喊:有!),請問今天大海,有沒有發生什麼好事啊?
  • 大嘴魚:稟告大王,今天蝦子考試,一百分哩!
  • 海龍王:天呀!怎麼會那麼瞎啊?蝦子智商那麼低,怎麼還能夠考一百分啊!
  • 大嘴魚:一定是我太優秀啦!才教的出來啊!
  • 海龍王:對呀!這麼優秀,有賞,下去領 589 塊!
  • 大嘴魚:謝大王。

這些趣味點,坦白講,是老師編寫不出來的劇情,完全是小孩很隨興瞎掰出來的,也由於這樣的劇情,跟孩子的生活經驗貼近,孩子很快熟記台詞,很快融入表演情緒,劇本醞釀期雖然很久,但確定了劇情口白後,沒花太多時間,整齣戲大約 3 個禮拜,就順利排練完成。加上班上有一位從小學習小提琴的高手,我拜託昔日好夥伴紀淑玲老師,幫我們譜寫了好幾首有情緒變化的音樂,如悲傷、快樂、神秘、激動的曲子,讓小提琴高手在很短時間內勤加練習,很快地她就能流暢演奏並套進劇情中配合演出,使我們的偶戲表演,有了高水準的配樂品質。之後,我們也陸續加入了爵士鼓、鐵琴等等樂器,還有另一位游冠軍老師指導出來的北管音樂,讓整體演出,除了西方樂器,也融合台灣音樂元素,變得活潑而更有變化。

我們將台灣切成四大塊,進行分組資料收集,讓孩子找出最想要去表演交流的海邊學校。原本還多出一組是離島馬祖,但後來發現時間有限,就改成四大組進行。(作者提供)

再來很重要的事情是,我們要去哪裡表演呢?曾經我問過一位外校社會老師,如果把全台灣海邊的小學全部去巡演一遍,需要多久時間呢?那位老師猜測,大約要三年吧!我們當然沒有如此奢侈的三年時間,其實我們只剩下六年級下半年約五個月時間,如何選定學校,跟安排巡演時間,就成為我們另一個重要的挑戰。我們將台灣島切成四大塊,同學分成四大組,每一組同學上網去尋找那一大塊海邊的小學。「老師,距離大海多近叫做海邊小學啊?」這又是一個值得玩味的問題,我沒有給孩子設限,讓他們自己去判斷,然後他們在 Google 地圖上搜尋出一大堆學校,再進行每間學校的特色調查、評估討論、以及最後的淘汰篩選,這樣的分組調查工作很冗長雜亂卻也充滿趣味,因為孩子可以發現,原來台灣有那麼多不同的小學樣貌,雖然孩子常常有興趣的學校特色,跟大人想的有很大出入,好比他們會發現溜滑梯很有趣、彩虹階梯很漂亮、機器人課程很酷等等,但這些都很好,都是孩子認識外面世界的一種觀看方式。

我們不斷在收集資料、分組報告、修改目標,最後在每一大區塊中,選出四所小學,也就是全台灣選出 16 所小學,接著呢?當然是要聯絡學校,我們想去表演交流,對方學校也不見得有意願讓我們過去,所以連絡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老師如果出馬聯繫,成功率應該很高,不過這樣就少了讓孩子學習的一大機會了。我開始讓孩子,模擬打電話去聯繫,一人扮演對方學校,一人扮演聯繫的人,期間要不斷學習講電話的禮貌,把我們巡演交流的目的及內容說清楚,以及被拒絕時的應對方式,但後來,我評估這樣的電話聯繫,成功率應該不高,變數太多,失敗風險也大,所以計畫進行調整,我們改成用寫信方式,寫信給海邊學校的校長,讓校長有時間思考及消化我們的邀約,進一步判斷是不是願意跟我們進行交流。

每個孩子,都用自己的文筆,寫一封信給某個學校的校長,表達我們想要過去表演的心願,並且留下老師的聯絡電話,期望對方校長可以回電給我,接受我們的巡演邀請。但我們班有 18 位小孩,選出來卻有 16 所學校,結果兩位小孩因為字寫太醜,被放信封的同學,很慘忍地主動淘汰,然後每一個人的信都被寄到一間不一樣的海邊小學,每位校長收到的信都會不一樣,最後會是哪位校長願意跟我們合作呢?寄信出去的那一刻,我們完全不知道結果。

沒想到,我第一個接到回覆的校長電話,竟然是距離我們最遙遠的高雄旗津國小校長,這封信就是當初撿到神奇相機的何兆恩同學寫的,他的字跡不算太漂亮,但是寫的內容真誠感人,雖然最遙遠,但旗津校長表現出最熱情的歡迎態度,成為我們第一所決定一定要去的學校。然而,我們寄出去共 16 所學校,但是最後有回覆的校長,其實只有 5 所學校,後來在朋友推薦,及臉書主動表達歡迎我們過去巡演的狀況下,最後變成了 10 所學校,11 場的演出,包含最後一場的育幼院表演。

學生何兆恩寫給高雄旗津國小校長的說明信,成為我們第一間獲得支持可以前往巡演的學校。(作者提供)

我們分區段、分時間,也利用學校放春假的時候,甚至於畢業典禮之後,一間一間慢慢進行著巡演交流的畢業旅行。台灣巡演的基本紀錄,分別如下:

108 年岳明六忠「神奇海漂相機」環保偶劇巡演紀錄

  1. 2 月 26 日宜蘭壯圍《過嶺國小》,騎單車來回,岳明主任協助尋找。
  2. 3 月 04 日桃園大園《內海國小》,坐遊覽車前往,校長回覆答應。
  3. 3 月 05 日彰化芳苑《芳苑國小》,坐遊覽車前往,老師朋友推薦。
  4. 3 月 06 日嘉義布袋《好美國小》,坐遊覽車前往,校長回覆答應。
  5. 3 月 07 日高雄旗津《旗津國小》,坐遊覽車前往,校長回覆答應。
  6. 3 月 16 日宜蘭蘇澳《岳明國小》,自己學校演出,配合林管處活動。
  7. 4 月 23 日新北貢寮《福連國小》,坐火車騎單車,校長回覆答應。
  8. 4 月 24 日新北瑞芳《鼻頭國小》,騎單車前往,校長回覆答應。
  9. 6 月 27 日台東長濱《長濱國小》,坐遊覽車前往,長濱主任臉書聯繫。
  10. 6 月 28 日台東成功《成功國小》,坐遊覽車前往,臉書朋友推薦。
  11. 6 月 29 日花蓮新城《禪光育幼院》,坐遊覽車前往,老師主動聯繫。

每一間學校,都是一處精彩的學習場域,而每一次的淨灘,也都讓我們看到不一樣的台灣海邊樣貌。我們應該是全台灣小學畢業生中,去過最多不同學校的班級,也是去過最多不同台灣海邊的班級,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我們又在這過程中學到了什麼呢?

上面的答案,每個參與的孩子、老師或家長,應該都有一些自己的答案,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果沒有像我們這樣走過一圈台灣島,我們真的不知道很多事情,包含為什麼平坦的桃園大園附近海灘,有那麼多細碎的塑膠微粒,而東部宜蘭無尾港海灘,卻都是較大塊的塑膠碎片呢?嘉義布袋附近海灘,人工漁網跟浮具四處亂跑,而高雄旗津海灘,卻乾淨的不可思議,但是他們街上最多的垃圾是菸蒂,多到隨意撿一小時就能上百支,因為我們小孩真的去街上撿菸蒂。還有東北角的鼻頭國小附近漁港,跟東南邊台東成功國小附近的漁港,我們都進行了淨港行動,這些人為產生出來的垃圾,似乎一再提醒著我們大人跟小孩,我們的環境,是不是可以變得更好?

岳明國小淨灘行動。(作者提供)

走出教室的表演、交流與淨灘課程,孩子是用身體、手腳、眼睛、舌頭跟勇氣,實際地感受台灣這塊土地,並且跟各地的人產生互動連結,而不再只是紙上談兵、沒感覺的死讀課本。當我們到達台東八仙洞遺址時,高大洞穴,讓我們真實地感受到史前文化長濱人有可能面對的環境樣貌;當我們經過豐濱北回歸線紀念碑時,買到的水果特別昂貴卻也特別甜美,因為那裡真的頗為荒涼;我們也騎著單車、徒步登上三貂角燈塔,待到天黑後如實地看到燈塔光束,在漆黑天空與海面上展現魅力。我們也親自品嚐過芳苑的蚵嗲、花枝嗲,嘉義布袋的海鮮粥,旗津漁港的海鮮快炒加送水果拼盤。當然,孩子也真實地體驗到,睡在不同學校的木板教室跟不同的洗澡環境,是什麼樣的感覺與感受。

對於我們的表演狀況,我不得不稱讚我們的孩子。當一齣戲演一遍跟演十遍以上後,所呈現出來的品質跟感覺是絕對不一樣的,由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很緊張,到經歷過了許多小觀眾笑聲跟掌聲鼓勵後,孩子表現出來的自信與從容,一次比一次大方與優秀,而一些原本很害羞的同學,到最後竟然也會搶著想要多多上台分享,這都是老師當初沒有預期到的美好結果。除了我們自己的體驗成長,更讓人開心的事情則是,我們這樣費時又費力的台灣巡演與淨灘行動,竟然也影響到了台北市雙蓮國小、永建國小的老師跟家長,他們在最後東北角巡演跟花東巡演時,都適時的帶著他們的學生孩子,來看我們的表演,以及一起加入淨灘行動。

岳明國小畢業巡演,在全台各縣市演出11場。(作者提供)

我們的偶戲演到最後,每次都會請不同的四位小孩,拿著四張因為海廢垃圾受傷的動物照片走出來,用小孩語言呼籲大家一起關心動物狀況,像被人工漁繩纏繞住的海龜、肚裡全是塑膠瓶蓋的死亡信天翁、嘴巴套上塑膠套而張不開嘴的海鷗,從小被塑膠套上而變成葫蘆外型的畸形龜。這些悲傷的動物照片,讓我們前面演出的逗笑劇情,再度正經地回到我們想要傳達的環保理念。最後最後,孩子必須真情地說出,我現在 12 歲,我很期待 10 年後、20 年後、50 年後,甚至於 100 年後,這些動物悲傷故事不再出現,而美麗乾淨的大海環境,才是我們最終的渴望夢想。

台灣海邊學校巡演已經結束,但是我們的故事其實還沒有結束,我們後來又發起了一個更大的夢想計畫,我們想要自籌旅費,全班一起到日本表演交流跟觀摩學習,而我們,真的在畢業後沒幾天就完成了這個夢想,這又是另一個神奇的故事。

台灣巡演過程中,陪伴我們走完全程的陳樂人紀錄片導演,幫我們做了一次完整的影像紀錄。2019 年 8 月 18 日早上 10:30,我們將安排在蘭陽博物館二樓國際會議廳,進行紀錄片首映會,誠摯的邀請大家,來看看我們真實走過的故事吧!

巡演最後,同學會拿著受傷動物照片,呼籲大家關心海廢問題。(作者提供)
陪著我們四處巡演的垃圾大王披風,有著每一場一起淨灘孩子的簽名紀錄。(作者提供)
表演結束後,與新朋友一起玩遊戲,是最開心的時刻,圖為嘉義好美國小歡樂時光。(作者提供)
每一所學校表演結束後,我們都期望孩子主動去認識新朋友,並作成簡單的訪問紀錄,圖為在高雄旗津國小訪問後的兩校學生合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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