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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告訴我的「金花」澎湖阿嬤:這個我看過的世界

澎湖雙心石滬。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作者:Zeze0729

她,勤奮,性格暴烈,堅毅而殘忍,她是我的阿嬤:金花。

每當蹓躂經過「宮口」時,村子裡的人就會對我說:「恁嬤在找汝。」從沒一次例外。

那個一直在找我的人,就是「金花」。

嗓門很大,很兇。小時候打架打不過,就會衝回家,遠遠地大叫:「阿嬤,有人要打我!」這時候她會走出來怒叱。很長的時間,強悍的「金花」就是我的護身符。

其實「金花」有一個很文雅的本名,叫「莊明鏡」。出生於一九一七年,一生都在磨難之中,老父早逝,她嫁給繼父的兒子,一生與丈夫不睦,早年時常和丈夫上演魚叉、鋤頭飛舞的械鬥場面,一直到了我高中,他們夫妻雙雙邁入八字頭,仍在自家井邊爭吵到動用警察上門勸架。阿公九十六歲離世時,兒孫說阿嬤一定非常得意自己活得比較久,這場延續一甲子以上的爭鬥,由她贏得最後勝利。當時她沒有哭,偶爾擦拭眼角,我們以為流淚,其實是她老年之後止不住的目油,她就是一個堅毅而殘忍的人。

魚叉。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作者:Didier Descouens

這樣堅毅而殘忍的人,是我第二個母親。

金花很勤奮,農家窮戶只能勤儉度日,一刻不得閒。小時候家裡養豬,我和妹妹們常常要幫忙切豬菜,小小年紀就要拿菜刀把野菜剁碎。屋後「菜宅」隔出一區養雞養鴨,種了一整排芭樂樹還有百香果樹。還在廚房排水口下種了芋頭,常常一人發一把鉸剪,要去剪斷吃葉子的「麻龍」(一種天蛾幼蟲)綠色大蟲……她派給我們很多任務,自己做得更多,忙「宅內」種植蔬果,還要去「山」耕種,一個人料理全家餐食,潮汐對的日子要去海邊撿螺仔,賣錢貼補家用……

這麼忙碌的她,還身兼著我們的母親。幼童時期,父母親忙於工作,三個孩子放在家交由她照料。阿嬤總是忙碌,最省事的方法就是通通丟進去一個有護欄的嬰兒床內,偶爾來看一眼。鄰居們倒是很熱心,串門子時看到尿布溢出來的大便,就洪聲通報說「啊,伊𨑨迌屎」。

就這樣糊里糊塗長大,成為她可以差派的幫手。

「金花」性格暴烈,被百香果樹下的蜜蜂蟄了,一怒之下一個人砍光所有果樹。她交代的事沒做,下一秒棍子就來了。我們天性懶散,很是激怒她,小時候有一段記憶是她拿著「青枝」(銀合歡樹枝)到處抽打,我們常竄跑躲到床底或是屋後。我還好,嘴甜面善,苗頭不對就會先衝出家門在外閒晃,等到她那來去如風的氣消,再回家求饒討好。沒做事的我被打最少,小學後,小腿肚的烏青起因倒不是不做事,而是因為「飛那」的代價。

掛在藤蔓上的未熟百香果。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金花」在鄉間的評價不算好,「湖東那個『金花』喔……」意思大概就是那個很兇又愛計較的人。當然,她是阿公的惡妻,沒有一件事願意聽從丈夫的話,阿公老年經常與阿嬤在客廳共處,電視被阿嬤霸著,即使打瞌睡也沒讓他轉台的餘地,阿公總是看著她的背影,哀哀嘆著氣;他有他嘆不完的一生。

「金花」也是個壞婆婆,對母親非常兇,早期還會誣賴她拿走金飾之類,母親氣得離家出走。「金花」嘴巴不好,講話苛刻,串門子的鄰居常常被氣到一陣子不來。「金花」也非常小氣,自認為很窮,口頭禪是「咱窮食人」……,母親拿著娘家送來的鮮魚分送鄰居,都會惹她生氣。

但這樣的「金花」,是我第二個母親。是我內心深深的眷戀。

我從來沒怕過這樣的「金花」,晚上總想賴著她睡。她會說很多她悲慘的故事,教我簡單的日文單字,哼一些日本歌謠給我聽。總記得她會仔細地鋪好床,起床後她會再整理一次,跟總說「棉被不用折,晚上就要睡」的我的母親很不同。「金花」有她的仔細,以及在窮困中經營生活的態度。

她一生都在傳統的鄉間生活,卻沒有男尊女卑的觀念。我家三個女孩,阿叔家兩個男孩,阿公總說家產以後分給阿叔就好,阿嬤卻始終待我們如一。上學後,不管她多麼忙碌,下課回家一定能吃到她備好的餐食;她從不讓我們等門。

我經常被打的原因,是趁著她煮晚餐偷溜出門玩耍,她發現我不見,立刻扯開喉嚨呼喊:「淑君啊~淑君啊~」她是村子的「放送頭」,每個經過我的人就會說:「恁嬤在找汝。」

而每當我帶著小腿肚上的烏青再度閒晃時,村人們會幫腔說:「興𨑨迌(愛玩),被恁嬤打。」

工作後,母親對我時常出國頗有微詞。「金花」告訴她:「不用罵她,也許是伊卡好命。」

現在,很想聽到誰告訴我:「恁嬤在找汝。」

我要好好告訴「金花」,那個「飛那」淑君,長大後還是很愛玩;然後我要好好告訴親愛的阿嬤,我看過的這個世界。

本文摘自《離島,以及離島的離島:那些澎湖的人與事》一書。

離島,以及離島的離島:那些澎湖的人與事

  • 作者:蔡淑君
  • 出版社:玉山社
  • 出版日期:2019/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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