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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書「作家」遍地開花 寫作力怎麼開發?

圖片來源:Pixabay / 作者:lukasbieri

前言──寫作力的回歸

多年前,在網路上看過一段記錄短片,至今印象深刻,也常常帶給我反思,並更加深信「溝通」在社會的價值。

故事是關於一位在非洲偏遠部落的十五歲青少年,他天生聾啞,也沒機會受教育,以致無法與別人溝通。在家徒四壁的陋室中,面貌愁苦的父親訴說:孩子小時候「很聽話」,問題不大;但長大後,孩子內心的挫折感越來越大,動不動大發脾氣……

鏡頭轉向退縮於暗灰土牆一角的青少年,肢體粗壯僵固、表情生硬倔強、眼神閃爍,充滿著對外在世界的疑懼。當人不被身處的社會了解,也不能了解社會,疑懼、恐慌、不信任,必然困住了我們的心靈。一旁的社工正大費唇舌,向他的家人勸說,希望能讓他去參加即將在鄰村開辦的手語班。略懂大意的孩子倔強地搖頭,父親則承諾會盡力勸說。

手語班開課當天,鄰近村落的聾啞人陸續來到,有老有少,近十人,在簡陋的教室坐定。上課了,鏡頭對準門外,那青少年並沒有出現;又過了幾分鐘,才見他踟躕猶豫地出現在門口,一名社工引領他找了位子坐下。

坐定後,那青少年先是疑惑,不解地注視台上的講師和黑板上的圖畫,隨即自然而然地地伸出手來跟著講師比畫,繼而近似奇蹟般地綻開笑容,與先前愁苦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那一刻,著實令觀者動容不已。

1.溝通是一種人性的基本需求

每個人都有情感、有想法,需要被理解、被認同,這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尋求自我的存在感和歸屬感。只是,在被理解、被認同之前,我們需要學會如何將情感與見解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

寫作,是人類表達自我情感與見解的重要工具。當然,作為人與人溝通的日常工具,寫作的便利性不如語言,但它的深刻性、可保存性與再傳播性,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寫作者,必然是對寫作的內容具有明顯的情感傾向,並渴望把這種情感與他人分享,才會動筆寫作;而這兩種欲望要越強烈越好,強烈的情感動機是成功寫作的基石,寫作技術必須在這個基礎上發揮,才能顯現意義。那些無法被自己的故事所感動的作者,無論發揮多大的寫作力,必然也很難感動別人。

然而,無論我們內心的情感如何波動,對大多數人而言,以文字寫作來表達所感所思,依然是一件辛苦的事,要寫得出色尤其不易。人們一向較習慣,也較擅長用口語表達,因為說話不必斟酌遣詞用字,比較沒有壓力,也可以反覆說明;更重要的是,比較不會留下令人尷尬的拙劣記錄。

近年,臉書等社群媒體興起,讓人際之間的溝通跨進新的紀元。人們普遍得以更公開地、更頻繁地自我揭露日常的活動、情感與思想,同時也得以更公開地、更頻繁地窺看他人。

情感的自然流露,往往能讓文字閃爍著異常的光彩。一些我認識的媒體工作者,寫起新聞報導顯得僵硬無比、枯燥無味,但在臉書上的日常生活敘事,卻令人驚艷不已。甚至一些你懷疑從不寫字的攝影記者,寫起臉書的生活小故事,文字的流暢、敘事布局的絕妙,也令人讚歎不已。從這點來看,人人真的都有寫作的潛能。

不過,臉書雖然增加了現代人用文字溝通的機會,但相對而言,卻也讓寫作更形零碎化、淺薄化。短文的寫作,讓無論抒情或論述都顯得片斷、草率、不深刻;特別是表情符號的大量濫用,更剝奪了寫作者對最基本的情感用詞的想像與掌握。

當照片、圖像符號成為當代溝通的主流,當短促的文字淪為可有可無的裝飾,長文寫作也就成了一種瀕臨失傳的技能,僅僅由所謂的「作家」所掌握,甚至理應在長文書寫高手之列的記者,如今擅長者也愈不多見了。

報導寫作不同於臉書上的短文寫作,不能只是簡單而直接地抒發個人的情感與觀點。作為一種更嚴肅的公共敘事與論述,報導寫作被要求更高的「可信度」和「說服力」;因此,也就更講究寫作主題的清晰,結構的布局,以及人物、場景、動作、細節、引言、數據等不同寫作要素的運用。

2.深度報導寫作的回歸

台灣媒體缺乏深度寫作的傳統,雖然過去偶有個別媒體,在個別時期,出現個別的記者,展示良好的深度報導寫作能力,但卻始終難以形成整體業界普遍的氣候。這其中自然與台灣媒體特殊的產業型態有關,淺碟的市場規模,加上經營者日益短視的市場策略,自然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不幸的是,近年來深度報導寫作能力更有江河日下之勢。今天報紙、電視、網路媒體充斥著各種轉載,以及再轉載的內容,各種輕、薄、短小的訊息在不同的閱聽載具間流竄,甚至到了可信度都令人質疑的地步。

也許,正由於各種未經查證的訊息四處流竄、各種騷首弄姿的標題語言招徠浮躁的顧客、各種民粹媚俗的評論嘩眾取寵,如今的閱聽市場比起任何時代,更渴望著傳統深度報導寫作的回歸吧!

所幸,近年已有越來越多的媒體人,對報導寫作的本質進行反思。二○一五年創辦的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的「慢新聞」,它的「現場主義」,與其說是對紙本媒體的反動,無寧說是針對網路「訊息破碎化」、「評論口水化」、「內容農場化」的一種對抗;而與其說是對網路媒體的革新,毋寧說更是對傳統報導價值的回歸。

其實,語言文字溝通的本質,是不會因為載體的變動而消失的;畢竟,溝通始終始於人性。《報導者》所標榜的報導寫作精神,不就是對上個世紀八○年代台灣深度報導精神的承繼與再出發嗎?

順便一提,其實我覺得數位時代裡,編輯的新挑戰是如何在「傳統編輯」的基礎上,回應網路世界流動的、混亂的、開放的、免費的作業環境特質;而這其中更多是涉及經營策略和網路技術的問題,這種知識要求的巨大落差,也是轉型「新媒體」的傳統編輯人需要謙虛面對的。

3.報導寫作的技與藝

人們普遍對寫作心懷畏懼,心中總難免疑惑:「寫作需要天分吧?」我的回答是:需要的,而且越是文學性的寫作,例如詩、小說、劇本等,要寫得好,的確越需要天分(一種早年被啟蒙的感知能力)。美國暢銷小說家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曾自嘆:對於那些「偉大的作家」,他再活一百年也寫不出那樣的東西。

所幸,報導寫作並不需要運用太多的文學手法,它雖然也涉及敘述線的安排、場景的描寫、人物的刻劃,甚至要動用隱喻等修辭風格,但作為一種非虛構寫作,它真正的核心還是在於「寫作的清晰度」。也就是說,報導寫作需要的是「基礎寫作技術」,而不是文學天分;因為,「事實」自有其感人的力度。

好消息是,基礎技術是可以通過學習與練習,而漸次成熟的。其實,我相信,各行各業都一樣,努力可以讓人表現專業、稱職,而如果努力再加上一點天分,就可以讓人表現更傑出了。

雖說,報導寫作是一種「做中學」的技術,只有在不斷地寫作中才能逐漸精進;但實務上,由於迫於截稿時間的壓力,寫作者通常沒有餘力再多斟酌文稿,就急於交稿。後續的核稿、改稿人,往往也基於同樣的理由,僅能自行微幅調整、修改,就進入後製的完稿作業;文稿編輯與寫作記者之間的討論並不多,也不夠深入。

就我個人的經驗,大部份的寫作者都花太少的時間在寫作上。在整個編輯流程中,記者在前期作業中大多為尋找適用的「選題」,而處於焦慮的狀態,隨即再耗費大量的時間在接觸與說服受訪對象。真正採訪的時間其實很短,之後再陷於苦思,最後才在截稿期的壓力下匆匆下筆。

好的報導寫作者,必然會為寫作留下充分的時間,甚至在動筆完成初稿後,還有時間進行補充採訪,並對文稿進行適度的重寫。其實,寫作者普遍輕忽的「改寫」動作,才是積累寫作能力最重要的過程;美國普立茲獎得主安妮‧赫爾(Anne Hull)說:「成功的寫作需要強烈的競爭感,不是跟別人,而是跟自己;你必須堅韌地做到最好的自己。」這種「堅韌」在改寫階段表現得最透徹。

實務作業如此,對有心琢磨寫作能力的新聞工作者而言,能從外界獲得的協助也不多。台灣少有寫作者的聚會,以便得以相互切磋、交流心得。此外,市面上有關深度報導寫作的參考書籍也不多見,學院裡使用的新聞寫作書籍,大都只是針對純新聞寫作的類型,進行概要的介紹;部份翻譯書籍則與台灣的寫作生態有著明顯的落差,尤其句法的使用更有水土不服之感。

於是,許多有心的新聞工作者,只得借助近年出版量較多的劇本與小說寫作指南。劇本與小說的寫作方式,的確可以帶給新聞寫作者一些啟發,尤其是深度報導寫作中的敘事型寫作,其中的人物刻畫、故事線安排,都可以從劇本與小說寫作方式中汲取所需的養分。

只是紀實的深度報導寫作,畢竟不同於虛構的劇本與小說創作;前者的確也需要一點巧思和想像,但絕不能如後者那般天馬行空。作為一種非虛構寫作,報導寫作不能憑空想像,必須基於事實;而遺憾的是,真實世界的故事通常並不如虛構的世界,那麼戲劇性十足。

無論故事線的完整性多麼殘缺,無論情節的戲劇性多麼平淡,無論人物的性格多麼扁平,報導寫作者都要避免虛構的誘惑。所謂深度報導寫作,就是要在既有的事實材料之上,把事情說得透徹、說得可信、說得感人,而這也是衡量一篇深度報導寫作成功與否的最關鍵標準。

深度報導寫作

  • 作者:康文炳
  • 出版社:允晨文化
  • 出版日期:2018/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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