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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台灣消失,迎向自由世界

圖片來源:彭明敏基金會

海島的最後一絲微光,在後面漸漸地消失了。我差不多已經到達了公海,擺脫了國民黨特務的掌握。

在家鄉的最後一夜

我慶幸自己有能力控制情緒,甚至當我在內心默默向兒女說再見時。可是,在這最後晚上,我的朋友們使我再也無法自制了。在那最後那天晚飯時,他們開始唱起熟悉的聖詩,我忍不住跑入房間,哭泣起來。自從在日本和後來在加拿大,因太想家之外,我已很久沒有流淚了。朋友們相當尷尬。

按照計劃,還有兩小時我才離開那裡。有人提議玩撲克牌以打發時間。有一個朋友回憶說,他在結婚典禮之前也玩過同樣牌戲,以減輕緊張。果然,我們得以把令人難受的緊張,減少一些。

闖過層層阻礙,成功脫離台灣

應該出發的時刻終於到了,大家反而鬆了一口氣似的。我們的計劃是分秒精確的。依照安排,我在此後的每一步行動,都有目擊者在附近,但我們要假裝彼此陌生,不得互相打招呼。我到達啟程地點,在那裡我立刻認出此後幾個鐘頭將在附近守候觀察的人。其他的人也安置好在適宜地點,密切注意我的一舉一動。

有一時刻,好像忽然發生阻礙,我陷入於被捕的危險,護送和守候的朋友們,後來告訴我,他們曾為我捏一大把汗,幾乎要「死掉」了。
通過最後一道難關時,我回頭做了再見的手勢。我一直凝視台灣島嶼和其燈火,逐漸在視線中消失。

六年以來,我第一次,在精神上和肉體上,感覺從無比的重荷,獲得解放。

於中間站初獲新生

在第一個接待站,接應我的是我以前就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已經為我訂了一個旅館房間,整夜陪伴我。他只打了一個電話給他的太太,告訴她一切進行順利,我也很好。我們一直談到清晨三點,但是到了那時,我也睡不著。我開始感覺到這些日子來我所經歷的身心緊張。早上四點半,我們被叫醒,在黎明前黑暗中叫了一輛計程車,到達了出發地點。後來,這位朋友曾寄一封信給其他朋友,描述他所目擊的情形:

我猜想不到他到底裝成怎麼樣子的了。然,我終於看到……,而在他後面,跟著這個笨拙的不得了的披頭派。我的天!我已在當地旅館預定了一個雙人房間。因為時間不早,而我們又預計早晨出發,所以我想在旅館過夜是個好主意。這樣也較不會有人認出。還有,我們這個地區,每個人的立場如何,很難確定的。我們就是不願……認出…………前往青年會旅館,我則與老彭在一起。老彭那麼興奮,根本沒想要睡覺,對於成功脫出台灣,好像還無法置信似的。我們一直談到三點半,我要求至少睡一個鐘頭。那混頭的旅館帳房竟於四點半就把我們叫醒(我是要他於五點半叫我的),所以等於沒有睡一樣了。老彭五點半起來,開始梳理(化裝)亂髮,又調整拳擊手套,這真是一個天下奇觀。看到他把粗重的裝束一層一層剝下來,又是最可愛景象之一。當他終於恢復人樣時,則可以看到這幾個月來他煩惱勞心的結果。他確實瘦得多了。可是,他的精神和閃亮眼神卻一點兒都沒有變。

大約六點,我們叫了一部計程車,沒有多久就到了……。我花了幾天功夫研究所有的可能性……而發覺每一可能性都有其潛在的危險。老彭不怕在……,所以同意我的計劃。我們覺得在……待一個至八個小時,總比在這裡等那麼久,來得安全些。但願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

來到自由世界的真心撼動

老彭很興奮,也開始走下樓梯,甚至忘了說再見。他忽然自己察覺到,轉過身來說再見和謝謝。我徹頭徹尾感動了。(又及,當我們坐在床上聊天時,我對彭說:「想到世界上有那麼關心某些人的人權、尊嚴、自由和自我表達,而且還有人願意熱心幫助他,這不是太美妙了麼?」彭想了一會兒後說:「那就是這整個事情使人多麼謙恭的地方」。)
我回到觀望的地點。上午七點十一分,注視著……

這是我們所喜愛的人們新希望的開端,一個嶄新日子的開始。

在第二個接應站,我感到較安全,更輕鬆。在那裡閒盪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又繼續旅程。在抵達瑞典的前一站,我由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在里登戈( Lidingo )的葛威爾夫人( Mrs. Gawell )。自從一九六五年我出獄以後,我們一直在互相通信。我知道葛威爾夫人以及瑞典國際特赦協會的朋友們,非常擔心我的命運。當電話接通,我告訴她我已成功地逃出台灣時,她高興地大叫「這不可能是真的!」。我告訴她我抵達斯德哥爾摩的時間。

 

自由的滋味

  • 作者:彭明敏
  • 出版社:玉山社
  • 出版日期:2017/03/20

延伸閱讀:

  1. 國際特赦組織」與台灣的淵源極早,早在白色恐怖時期,國際特赦組織就已呼籲國際社會關注台灣的人權狀況,並針對台灣一百多個不同背景的良心犯蒐集資料展開調查。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成員以及小組都曾為台灣這些案例執筆寫信表示支持。國際特赦組織也曾派研究員抵台調查或旁聽侵犯人權案件之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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